第615章 本官的刀锋利否?
孤立,挑动对立。
这历来都是朝中,尤其是清流旧党惯用的手段之一。
突出需要打击排挤之人的不同,宣扬对方的危害性,从而取得更多人的支持,形成合力。
只是陆树声此番呼喊,却只有如今还在朝中的那些为数不多的清流官员附议。
至于其他人,则都是默不作声,观望着内阁几位辅臣的态度。
面对陆树声的指控。
严绍庭只是目光平静的看向高拱等人,最后才盯上满面愤怒,一副为国尽忠模样的陆树声。
汉之曹贼?
这个陆树声当真是好作比喻。
竟然将自己比作是曹操。
要知道,东汉末年群雄并起,最后曹魏、东吴、蜀汉三分天下,天下纷纷扰扰,最后尽被曹魏一统天下,取而代之。
如今被陆树声用在自己身上,可不就是在指控自己和严家,也是要行东汉曹氏一族的旧事,要取大明而代之。
不过严绍庭心中倒是对陆树声这份指控有几分赞同。
毕竟光从现在明面上来看,北京城内的龙虎军、郭玉闯部、东厂锦衣卫以及腾骧四卫尽在自己掌控之下,且自己还提督京营兵马,掌握着北京城二十四座内外城门的关防大印。
说一句不客气的话。
若这个时候他严绍庭或者严家,但凡真的有半点异心。
都不需要调动京营。
只需要让小雀儿带着龙虎军封锁北京城这二十四座城门,然后将皇室屠尽,再将朝中反对的官员杀光。
那大明还真就能被取而代之了。
自己或许是可以这样做。
但造反却非自己的意愿。
至少当下的大明,让他觉得并不需要通过造反来改变。
若是换到几十年后,倒是要另说了。
然而。
严绍庭一直不开口,却又让陆树声愈发愤怒起来。
他这是看不起自己?
觉得自己的指控无关紧要?
陆树声当即看向前列的高拱等人。
“难道内阁已经和严贼事先串通好了?”
“我说为何今日宫门违例不开,诸位阁老却不发一言,下官劝进闯宫,也不曾有回应。”
陆树声显得格外激动。
但也容不得他不激动。
若真的让严绍庭今日大权在握,朝中还岂能容忍他们这些人存在。
依着严家过往在朝中的所作所为,只怕他们这些和徐阶等人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人,很快就都要被驱离朝堂。
陆树声这时候已经冲到了前面,目光死死的盯着高拱等人:“元辅!诸位阁老!如今朝堂之上新政如火,国势渐强,皆出自诸位之首。如今当真要让这严贼隔绝内外,窃夺权柄,坏了我大明朝的新政,败了我大明朝的江山社稷?”
高拱等人依旧是默不作声。
对于陆树声的喧嚣,落在他们的耳中却只有聒噪二字可言。
如今又岂是评论严绍庭是否要窃国的时候?
他真要是有这个念头的话,方才牵着从午门后走出来的就不会是皇太子朱翊钧了,而该是他严家的好重孙严无忧!
可陆树声此刻看着站在午门前,手牵皇太子的严绍庭,早已是满脸悲愤,眼中尽是杀机。
他紧紧的攥着手中的笏板。
满脸咬牙切齿,似是恨不得生食了他嘴里的窃国者严氏子。
终于。
高拱轻叹一声,目光复杂的看向严绍庭,沉声询问道:“不知陛下如今龙体如何?”
严绍庭抬头看向老高。
从皇帝的旨意上来看,如今给了自己史无前例的皇极殿大学士之名,按理说自己已经位在高拱之上了。
但想到皇帝之前在万寿宫对自己的叮嘱,要给高拱一个体面,加之虽然老高有很多缺点,但自己也未尝不认同对方在江山社稷上的贡献。
严绍庭举臂抱拳作揖,行了一礼:“今日我奉召入宫面圣,陛下已苏醒过来,只是气色算不得大好。”
高拱眉头微微一动,已经敏锐的察觉到了严绍庭所说话里的细微变化。
这个刚刚才进皇极殿大学士的年轻人,已经不再称呼自己为元辅了。
高拱心中一叹,却又稍稍松了一口气。
“陛下既已醒来,想来就不会有什么大事了。”
先帝当年长居西苑,一心修玄,自己任裕王府侍读,可以说当初还没有即位的裕王,是自己看着长大的,看着他一步步登极即位,成为大明的皇帝陛下。
说是有一份孺慕之情在,也毫不为过。
念及此处,高拱低头看向站在严绍庭身边的皇太子,心中有些默然。
自己当初细心教导皇帝。
如今换成严绍庭将身为国家储君的皇太子一手带大。
那如今皇帝进严绍庭为皇极殿大学士并机预内阁,执掌京畿内外兵马大权,其中的意味就已经很清楚了。
当真是要一朝天子一朝臣,在为储君做准备了吗?
高拱还在准备着接下来该说的话。
但另一头,完全被双方无视的陆树声,终于是再也忍不住。
只见他满面暴怒之色,手掌紧紧的握住笏板,好似是要化作利剑,直指严绍庭。
“严贼窃国,蒙蔽圣人!”
“窃国之贼捏造圣旨,本官要行纠察之责,动封驳之权!”
“这道旨意,本官绝不认同!”
待陆树声出言之后。
在场隶属清流的六科官员,当即反应过来。
“依律按制,六科掌封驳,今有旨意,有悖祖制,权于一人,颠覆成法,六科当行封驳,打回圣旨!”
如前文所言。
六科是有封驳之权的。
而且这份权力还相当的大,不光可以反对内阁的决定,还可以直接封驳反对皇帝下发的圣旨。
陆树声已经是涨红着的盯着严绍庭、高拱等人:“同样依着规矩,我朝进内阁大臣、六部五寺九卿,皆需朝中会议廷推。严贼不经廷推,便机预内阁,尽显其狼子野心,属败坏祖宗成法,欲要颠覆社稷之意!本官绝不认其掌内外之权!”
终于。
对于陆树声的聒噪,严绍庭眉头微微一皱。
不等他开口。
一直在旁观察着这帮官员的陈矩,当即冷哼一声。
只见他手握圣旨,径直上前,双目幽幽的盯着陆树声:“陆侍郎口口声声,严阁老是隔绝内外,蒙蔽圣上,难道是当咱家不在?”
早就看这帮清流文官不顺眼的陆绎,立马轻喝一声,满脸挑衅,侧目看向陈矩,语气轻佻道:“陈公公可莫要说的太多了,不然天知道等下会不会有人再说陈公公也是和严阁老沆瀣一气,带着咱们这些锦衣卫、东厂、御马监的人一起隔绝内外。”
随着陆绎开口,午门前众人当即一阵轻笑声响起。
皆是被陆绎点到的东厂、锦衣卫、御马监的人,甚至就连郭玉闯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陆树声满脸涨红,神色迟疑,有些羞愤。
他先前还真想说陈矩这些人也是和严绍庭串通好了的。
但真要是这样,严绍庭岂不是早就牢牢掌控内廷了,哪里还需要弄今天这么一出。
这个话自己是真的圆不了。
一下子,陆树声气势就弱了好几分。
心中犹豫许久。
陆树声才怒视向严绍庭:“无论如何,我朝就从来没有此等先例!我朝至今二百年,何时有过人臣者,尽掌京畿内外兵马大权,还能入阁为辅?”
他手中的笏板不断的颤抖着,指向严绍庭。
“严绍庭!”
“若你心中当真还有半点身为人臣的觉悟,还有半分忠心,便自己上疏辞拒这道旨意!”
“如此……如此我等自然也能相信,你并无窃国之心。”
在众人的注视下。
身子小小的朱翊钧,忽然向前走了两步。
只见这位皇太子抬着头,眉头紧皱,脸上带着不悦的盯着陆树声。
“我家师傅是好人!”
“你要是再……”
原本还想放狠话维护自己先生的朱翊钧,被严绍庭出手拉住。
他面带笑容的拍了拍小屁孩的脑袋。
这孩子自己算是没白教。
但今天这样的场面,也不能让这小子弄成君臣对立了。
哪里当先生的还活的好好的,就要徒弟去撑腰了?
安抚住小屁孩。
严绍庭缓缓抬头,脸色逐渐阴沉下来,看向面前的陆树声:“陆侍郎是要弹劾本官?若本官不拒旨呢?”
“那你便是我大明朝的罪人!败坏祖宗成法,你严绍庭是要窃国!”
陆树声叫的特别大声,手中的笏板不断的挥舞着。
严绍庭全然无惧,脸色平静,眼里带着鄙夷,他径直的朝着陆树声走出两步,满脸的随意:“哦?若本官当真如此,陆侍郎又当如何?”
此话一出。
整个午门前,再一次哗然大动。
所有人都双眼瞪大死死的盯着严绍庭,按照他刚刚说的这句话,岂不是等同于承认他是可以窃国的?
陆树声也是心中一颤,完全没想到面对自己的指控,严绍庭竟然能半遮半掩的应下来。
他不怕吗?
可局面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
自己又岂能在这个时候退步?
陆树声当即心下一沉,咬紧牙关,手持笏板上前一步,直指严绍庭:“若你当真要行大逆之事,本官便拼着身死,今日也要将你击杀于此!”
在陆树声身后,一众清流官员同样紧跟上前,不是亮出随身笏板,便是挽起衣袍。
不就是全武行嘛。
大明朝又不是没有过文官一怒,圣前击杀奸佞的事情!
嗡嗡嗡……
然而。
电光火石之间。
却有一道清脆的响声发出,空气中散出一股寒意。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等到众人看清眼前的场景,纷纷面色骇然。
只见严绍庭竟已经是在瞬息之间,夺了锦衣卫指挥同知陆绎手中的绣春刀,架在了陆树声的肩膀上。
刀刃赫然贴着对方的脖颈。
热浪席卷。
严绍庭单手持刀,左手背在身后,脸色清冷,官袍随风摇动。
噌噌噌。
而在周围,原本只是从宫中出来,戒严在周围的东厂番子和锦衣卫缇骑,全都随着严绍庭的动作拔出佩刀。
无人作声。
然而宫墙下,却已经是尽是杀气。
“润物!”
“严绍庭!”
“严少师!”
激变发生在一瞬间。
高拱、赵贞吉、胡宗宪、高仪等人,以及在场的郭朴、杨博等六部尚书纷纷面色震惊,出声呼喊。
而被绣春刀抵着脖子的陆树声,更是浑身僵硬,僵持在原地不敢有半点动弹。
豆大的汗水,自他的额头上渗出,流过脸颊。
这位礼部右侍郎,京中清流旧党领袖人物,眼里尽是惊慌和恐惧。
他微微的张着嘴,嗓子里发出一阵阵如同风车一样的声音。
严绍庭却只是脸色清冷的注视着眼前这个一而再再而三想要挑起朝堂争斗的礼部右侍郎,眼里带着嘲讽,淡淡询问道:“陆侍郎,敢问是你的笏板快,还是本官的刀更锋利?”
说完。
他的手微微一动,绣春刀的刀口更为贴近陆树声脖子上的皮肤。
一丝彻骨的寒意,从陆树声的脖子上深入骨髓。
他的双腿已经止不住的开始打颤,可上半身却死死的保持着不敢有半点动弹,唯恐被此刻架在脖子上的刀伤到。
高拱等人更是惊骇不已。
谁能想到,已经阔别朝堂四年的严绍庭,今天再一次回归朝廷,就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悍然夺刀,架在同朝官员的脖子上。
高拱脸色紧绷:“润物!万不可冲动行事!如今陛下圣体有恙,国家正是需要稳定之时,天下新政攘攘,如今陛下召你回朝操事,正是要你我等人同心戮力的时候,万不可行事差错,徒增杀伐啊!”
这位已经督掌中枢四年的首辅,心里终于是产生了一丝害怕。
他是真怕今天午门前出现流血。
如今皇帝已经将整个京师内外都托付在严绍庭手上,一旦真因为陆树声而导致他动了手,京师接下来只怕就会有一场场的杀戮出现了。
严绍庭却只是注视着面前脸上汗如雨下的陆树声,冷冷一笑。
“陆侍郎,你可还没有回答本官的问题。”
陆树声现在哪里还能出声回答什么问题。
他已经怕的要死了。
见这厮已经说不出话,严绍庭不由冷哼了一声。
声音里不加掩饰的嘲讽。
他手握着绣春刀,轻轻挪动离开陆树声的脖子,当着所有人的面,以极尽羞辱的方式,用刀身拍在陆树声的脸上。
“废物!”
“原来也就是个只会逞口舌之快的废物罢了。”
说完后。
他手持绣春刀,反手挑了一个刀,手臂带动绣春刀抛向身后。
嗡!
一声惊鸣。
再见之时,那柄绣春刀已经还刀入鞘,重归陆绎手中。
站在严绍庭身后的朱翊钧,双手握紧,嘴巴微微张开,双眼瞪大一眨一眨的。
“帅!”
“师傅真帅!”
小屁孩控制不住的发出一声惊叹。
也就是这道声音。
清醒过来的陆树声,终于是浑身气力散尽,轰然瘫坐在了地上。
不多时。
众人便见自这位礼部右侍郎的官袍下,有清晰的水渍扩散开,空气里也多了几缕异味。
严绍庭这时已经从转过身,侧目看向一旁的高拱。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敢问高阁老。”
“朝臣抗旨不遵,对抗内阁,威胁阁臣,言出杀伐,离间君臣,分化官员,该当何罪?”
当众杀人是不可能的。
但如今皇帝既然让自己执掌大权,那也不能再叫这些个阿猫阿狗整日在眼前叫嚣。
将问题丢给高拱,才是最好的办法。
可眼看着严绍庭将问题抛给自己,高拱却是脸上一黑。
这个严绍庭,已经不再认同自己是内阁首辅不说。
现在他都已经当众给陆树声定了罪名,还问自己该如何论罪,这不是欺负人吗!
…………
月票月票
(本章完)